● 故园山水梦中诗——林容生先生青绿山水画的审美情愫 

黄志强

    这是一篇十年前就想写的文章,可是一直耽搁下来了。以前我仰慕林容生的画,对他本人却不甚了解。2001年,我到福建师大进修中国写意人物画,容生老师传授山水,先生忙碌,遗憾只有晤面之缘。2004年,我考入了该校美术学研究生,夙愿得偿,容生教我们书法,有了师生的名分和感情,我更慕其为人。他教学认真负责,谆谆善诱,一心一意想把自己的心得体会传授给我们,这点我深有感触。容生在我心目中,其益友和宗师风范相辅相成,构成了林容生完美的人格魅力。

    容生老师的山水画艺术首先得力于他深厚的文学、书法和篆刻等传统文化的积淀。他16岁时师从与潘主兰、沈觐寿齐名的老书家谢义耕先生门下,学习篆隶,打下了扎实的书法、篆刻功底。现在他不仅是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也是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这在画家中是不多见的。因书成而学画,故容生的绘画能别具一格。而画中题款更是离不开书法,容生山水画中的题款都是在“光天化日”之中,聚散疏密,潇潇洒洒,不仅文辞优美,而且书法俊雅,在画中平添一段美的视点。这与一些书法差者题穷款或题藏款是大相径庭的。当前容生为专精一艺,舍书法、篆刻而专攻山水,又舍水墨山水而专攻青绿山水,是其必然的选择。他以为画水墨山水者众矣,当独辟蹊径;而画青绿山水,古人在唐宋已达到高峰,尔后就渐趋式微,这种定位给了他很大的发展空间。且从福建地理位置来看,举目所见就是一幅幅春意盎然的青绿山水画,于是他从水墨山水画导入青绿山水画的追求中去。但是容生不囿于传统任何皴法,而是从自己的绘画构成出发,以点线面、黑白灰、平面、立体等因素组织画面,既注意透视,又不注意透视,大开大合,描写自己眼中所见或心中所想,这样就从传统中突出重围,给人以新,给人以现代感;也因为没有历史的厚载,他画的很轻松。有鉴于此,中央美术学院副院长范迪安撰文称他为“从传统的格局里走出来”①的画家。

 山好水好春光好   纸本水墨设色  68x136cm 2008

    容生山水画的审美趣味,扑入人眼帘的是自然随和的美。这除却它灵气外,就是它的朴拙和轻松。看他用笔,浓淡、干湿、破整、松紧,随意点染。所勾勒的房屋歪斜向背、错落有致,所勾的树木、丛草,不似之似,可是放在他特定的画面中又是那样的自然天成。他管的是疏密、大小和留白而已。他说:有的画家自己画的轻松,别人看了也轻松,有的画家自己画得累,别人却觉得轻松,有的回家自己画得累,别人看了也觉得累,而他应该属于自己画得轻松,别人看了也觉得轻松的那一类。他讲究意象表达,无论是水墨山水还是青绿山水,在大青绿的笼罩下表达出一种清新的自然意蕴。在他眼中,绿色不仅是大自然的生命,也是他艺术的生命。他在题款中多处表白:“绿色的山坡上,路灯发出来的光,也是绿色的……”(《绿色的生命》)“无边的风从天边吹来,无踪的梦在山间飘移,无边的寂静带着青绿,走向无尽的远方。”(《无边的风》)“绿”成了他作品的主色调,即使是其水墨山水,也离不开绿色的滋润,故之有春意盎然、生机勃勃的魅力。

    据画家陈德宏先生介绍,容生不忌讳色彩,在乎怎样用的好和用的妙。有段时间,容生着意揣摩敦煌壁画上古色古香的色彩,并把它融合在自己的画面创作中,所以他的画面色彩意蕴丰富。他还借鉴摄影照片中的蓝天云霓、阳光的微妙光阶变化,把色与墨巧妙的结合起来。在形象笔墨方面,不拘小节,纵情放开,小的方面诸如肌理应用积、撞、染、堆、冲、洗、擦等方法做的非常精致。他把工与写、笔与墨、墨与色、水与粉等绘画元素玩到最极致。他把传统的古意和现代的新意结合起来;把运斤如风的大匠气魄与文人们借画写心的情感结合起来,巧夺天工。

    容生老师的画给人轻松灵动的美感享受的另一原因是以少胜多,以简驭繁,区区几笔就形神毕现,使人如行在山阴道上,前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后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它给人游目骋怀的美正是简练和灵巧。它虽无千笔万笔之迹,却有千笔万笔之妙。我见过2007年福建省宸万和拍卖行举办的迎春拍卖会上的两幅容生小品,一幅前画有两株小树,后露出几幢白墙黑瓦的民居;另一幅画有几堵风火墙,上有几丝电线,电线上栖着两只麻雀,简练至无可复减的地步,仅用线条、水墨和皴擦而已,却有写物生动和回味无穷的静谧美。这些关乎技巧、思想的画面,我想只有容生的丹青妙手才能描绘出来。观赏容生的画面,似乎他关注的是大小相间、动静结合(景为静、风为动)、黑白相称、疏密对比和中间调的衬托等,这些便形成了其画的形式构成。当然,再进一步审视,容生作品中的所有线条,看似朴拙,毫不经意,却是经意之极,它既表形又表意。读容生的画,当细细品,对比、揣摩、近看和远看皆宜,更宜于心情烦躁时看,它像干渴时的一杯香茗,给人止渴,也有令人纤尘不染、心境豁然开朗的艺术感受。

    容生山水画的题材涵盖着闽山闽水特别是榕城景物等,其笔下的景致少不了白墙黑瓦,深深庭院;或山高林密,假山丛石,水流花开;或小桥人家、莲塘、秧田、青松杂树等,这些都是福建山水中司空见惯的景物,若有特点者,当推他描绘的闽西黑色的圆型土楼了。当然容生青绿山水中还有一个“云深不知处”的特点,那就是山重水复,其境再幽,也不见一人一物。能达到以其笔,写其心中的意绪,何必留连于点景人物乎?!其画的“无我”之境亦非常人能悟透。对于城里景物,为当代画家所少或不愿涉及的,作为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画家,必然会触景生情,有所表现是难免的,故容生多写之。其城市景物所描绘的内容,洪惠镇教授有一段话概括的非常好,不妨录下:“一座苍苔斑驳的庭院,贴着红联的门洞,窗前或墙头养着盆花,偶尔檐下挂个鸟笼,门道里停辆自行车,园里宅后种些花木或菜蔬,蓝天白云倒映在屋前的池塘……日光熹微,没有风,也没有人影,时间是凝固了,一切笼罩着悠闲、恬静与平和的浓郁情调,那是一种令人向往的桃源境界”。②这段话所反映的内容,是别人的山水画中所没有的,唯容生独家经营,也是他生活中的一切,他能随手拈来,顺手成章。又如他的作品有以焦点透视构成的两排民居的古巷,低沉潮湿,电线杆、电线,巷前方停着两辆小轿车,这岂不是他住惯了34年的老宅——榕城从晋代保留至今、最赋有文化风韵的三坊七巷吗!其故园山水画,像梦中诗一样,优美得让人神往之至。它是戴望舒的《雨巷》、朱自清的《绿》、俞平伯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其缠绵悱恻、凄婉迷茫,蕴含着几多文化养分和精神的产物。同时还积淀着儒家温柔敦厚的美,故能在笔墨中得苍、润、逸、雅的妙谛。

    有人说,绘画是一门厚积薄发的艺术,也是一门遗憾的艺术。可是这点对容生来说未必合适。容生的画善于营造一个温馨极致的意境,他的作品有常人难以达到的热烈和奔放的情感世界。其绿得化不开(如《春天的步履轻轻》),其浓得似黛(如《门》)、其红艳艳似血(如《如声的风》、其白如雪(如《晚风微雨》中的白墙等),尽皆得刻写之神髓,或典雅、或质朴、或苍茫,给人以各种不同的艺术美享受。他素喜对春光的描摹;“春天晨光里那些花轻轻地呼吸,空气清新而美丽。”(《晨光》)他写“秋天的阳光,是赭红色的灿烂而温暖,我们常常被这样的色彩感动并用它来描述那些不断生长又不断收割的生命和属于季节的风。”(《清秋图》)他写《天渐渐地亮了》,是浅蓝色的色调:“雾漫漫地散去,春的山水以充满活力的姿态,在永远的清新和宁静之中,亦浓亦浅。”在他的作品中,我们可以感受到空气的清新,或触摸到高天流云的律动,或听到清泉流动的叮当,或嗅到不绝如缕的花香。大自然的美在他的笔下不仅得到再现,而且得到浓缩和升华。
正因为这样,容生山水画中的连天碧色,寂静的连一根针掉下来也能听到它的响声,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景象。他以新绿、秋水、山色、阳光、晚风、晨雾和天籁等景物作为自己表达的主题,来倾诉自己对大自然的观察和思考,从而使其绘画从写物之表转向画家性灵的安顿——“晨雾在微风中渐渐地散去,树上的那些花从梦中醒来,笑容也渐渐地清晰。”(《梦醒时分》)、“清晨,雾随着昨夜的梦散去,青山和绿树在宁静中和我们一起期待阳光。”(《清晨》)、“心有闲窗幽梦,何必风花雪月。”(《闲窗幽梦》)……笔端凝诗寄深眷,由此可以窥见容生青绿山水画梦境里的审美情愫。

    “笔墨当随时代”。容生山水画时代性的另一个特点是把自己的感触化为题款注入画中,让人一起来比照体察他画中的意境。他用随笔的形式点点滴滴地记录着他创作时的所思所感,如“天地何其广大,我们需要一处小小的世界,用以安顿自己的心身性灵。”、“闲窗袖手,且看花红叶绿。”一个悠闲自在的“无我”即时凸现在观者的脑海里。在他的随感中,随时出现“风花雪月”“梦”等字眼,体现了他“因心造境,精神还乡”的艺术追求。针对容生随笔题画,有研究者指出:“无论是山水画、人物画还是花鸟画,其形式沿袭旧文人画,题款用白话诗文,总像穿马褂套西装一样别扭。但是容生的山水画形式和传统有别,文言文反倒不协调,必须改用白话文才能和画面相得益彰。”③我赞同这种看法。作品先得看内容与形式是否相符,既然容生的山水画是块面构成,具有一定的装饰性,其题文就不必拘泥于格律严谨的诗词一类,不妨诙谐一点,抒情一些,更具现代意味,更何况一味泥古那来艺术风格的创新。与其说随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容生的思想深度和艺术修养的话,毋宁说是他的山水画更需要他这种的文风的支撑,才使人感到更加活泼和清新。

    画品即人品,其画洒脱率真,其人也必清雅高韵。容生现为我校美术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平时,他谦谦然,蔼蔼然,以一颗平常心处之,毫无一点傲然之色,谦谦风度,人云有古君子之风。他说:“用心画画,还要有一颗清静之心和平常之心。清静之心可以让我们在画画的时候去除急欲与纷扰,身心处于宁静清安的状态,一心一意地乐享笔动墨流之趣;平常之心则可以让我们轻松平静的心情自由自在地在画画的过程中流露心迹。”④这是容生的情感体验,更是对创作和生活的把持度,可作后辈之楷模。容生也并非个别文章所称的那样是“讷于言”,而是很健谈,有道是君子有所言有所不言。他的言谈思路敏捷,授课之时谈锋不倦,如长河泄地。他有教无类,善于启发,与学生们探讨教学中的遇到的难题,给人如沐春风之感,这种宗师风范令学生心折,能作为他的学生是幸福的!他写的文章,视角新颖,文采盎然,连用一个很长的句子,也不使人感到累,反而感到很贴切。

    他的山水画作品曾参加了全国七、八、九、十届美展,以及第一、二届北京国际双年展和百年中国画展等众多全国性展览, 其严谨的创作态度和辉煌的艺术成就赢得了画坛瞩目。容生老师的青绿山水置于当代山水画语境中犹如秋天的月桂,香飘八荒,有很多人在研究他学习他,也包括我本人。人们尊敬他,他也尊敬每一个人。他的成功,他的气量,可从其画所“卧云堂”三字知之。


本文刊载《福建艺术》2007/5期

                                                                                          
①《从传统的格局里走出来》。《巨匠之门》《椰城》杂志社,2006年NO.11总第21期,第1页,北京。
②③洪惠镇《悠闲•恬静•平和——林容生的山水画》。《林容生——艺术与生活》,安徽美术出版社,2006年6月第1版,第8页,合肥。
④林容生《也说“画品”》。《新水墨》中国文艺出版社,2006年第二期,第35页,北京。

更新时间:2009-12-4 9:2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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