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远的渐江 

    是灵魂的独自旅行还是生命坚定而孤傲的表达?弘仁以一片灵奇的山山水水,勾画出一幅幅冰雪般晶莹严冷的画卷,令人触目惊心。

    隔着三百多年的时间和空间,心中依然可以掠过一阵阵的感动。没是乎有大片的黑色,没有粗拙跃动的线,没有太多的点染和繁复的皴擦,那山,纯净、峻逸,那水,高洁、清雅。 那是一个有灵性的生命。

    “迷轮何处寄生余,入谷堪畲小结庐。但得深丛慰萧傲,一龛分半着琴书。”读着这样的诗句,我们能感受到弘仁希望远离烦杂熙攘的俗世,希望在宁静中平淡地生活的心情。 且看《幽亭秀木图》:孤亭一座,临坡面水,周围古木数株,挺拔参天;远景水天相连,天宇寥廓,景色荒凉空寂。再看《竹石居图》:近处坡岸松杉杂木高耸,隔水,山崖上结庐,有翠竹环抱。屋后坡石伟峻秀逸,缓中见险,平中寓奇。空山无人的静。面对这样的画面,俗世的嘈杂庸扰一下子隔开很远很远,心境也立时宽厚淡远起来。仿佛在一个超越现实的清凉世界,幽冥得使人不忍离去。

    弘仁俗姓江,名韬,又名舫,字六奇,号渐江、渐江学人、无智、梅花古衲。生于明万历三十八年(1610),卒于清康熙三年(1664)。家中为歙县名族,后来中落。“幼有远志”,自小就喜欢文学,绘画一生从不间断,为“新安画派”的奠基人。他是明末秀才,清兵破徽州后入闽,在武夷山绝胜之地天游峰住了一年,后出家为僧,四十一岁时回到家乡,经常往来于黄山、白岳之间。在世俗的激昂悲愤逐渐平缓之后,“踯躅于山椒水崖寂历无人之地,而故托翰墨游戏以送日而娱老,高洁峭刻,一意孤行”。渐江在他的作品中精心营造他那深沉、寂寥的情境,以安顿他那高逸的心灵,蕴藉内敛的生命,最终成就了一种幽远的意境,一种超凡的神韵、一种独特的风格。

    这是一种以特有的清幽、洁净营造而成的诗画之境。“如明之曙,如气之秋”。

    山水画至明清,对物象形似的客观表达,已让位于对心绪性灵的主观表现。倪云林一句“写我心中逸气耳”,竟使高士千年的寂寞心情,有了许许多多的知音追随。云林常常用几棵小树,半枝风竹,几抹平坡,一个茅亭勾画出一种极为静谧和恬淡的美,并以此来叙述他的人生景致:孤苦、茫然、悲凉、无欲。不难看出,渐江对云林的人生境遇和画中荒寒萧瑟的意境有一种不期而遇的心契。就连云林画中干枯苍疏的线条,简淡虚灵的墨色和题诗落款的书法,也让他心驰神往。“疏树寒山澹远姿,明知自不合时宜。迂翁笔下墨予家宝,岁岁焚香供作师。”(渐江《偈外诗》)我们常常看见弘仁作品中用折带皴法画石,树木的勾勒点染也以简疏落墨,笔划也似云林若淡若疏,骨力内蕴。

    其实,渐江师云林,更重在师其心。渐江师古人,也重师造化。

    云林的清寂,在渐江那里化为孤冷;云林的悲凉,在渐江那里化为幽邃;云林的恬淡,在渐江那里化为刚挺。

    这是一种因了大自然的秀美雄奇和烟云变幻而成的遒劲朴拙、骨冷神清的丰采。
 
    张庚在《国朝画征录》中说:“予尝见渐师手迹,层崖陡壑,伟峻沉厚,非若世之疏林枯株自谓倪高士者也。”渐江面对黄山写《黄山图》六十幅,更有《天都峰图》、《始信峰图》这样的巨制,其间或长岩巨嶂,虬松古树,或秋水山涧,闲庐幽刹,在宁静中洋溢着自然生命的张力。黄山三十六奇峰的生动气韵和幽深严静与渐江的心灵深处的期望和依恋实现了最深沉最真切的默契和欢悦,他画的黄山,“一木一石,皆黄山本色,丰骨冷然生活”。(石涛语)

    “敢言天地是吾师”。渐江的画用笔骨线刚劲,造型奇崛坚定,墨色虚灵简朴无不显示出自然与生活的蒙养,而能够如此完美地把天地的神韵赋予情感与心灵的创造,并升华到比自然还高的精神境界,渐江无疑是独一无二的。

    这是一种源自孤傲冷逸高洁的鲜明个性和真性情和独特风格。 渐江的画,用笔细致,笔墨感觉沉静而虚灵。然而严谨工整,笔力曲直相间,无不笔笔到位。渲染也极淡,或平涂,或分染;笔痕若有若无。造型尚简,但山石奇崛方硬,山势雄伟冽峭,树态清倔挺拔。苔点远树,劲健秀逸,活泼而有节律。留白十分理性,轮廓线起伏有序,讲究外形的空间变化,在以平面为主要形制结构的形式处理上,疏与密、线与面、曲与直的关系安排的从容不迫、不激不荡。

    渐江的画没有那种酣畅的气势、激昂的笔触、炫目的花招,然而闲和中有坚毅,洁简中有恢宏,清雅中有冷峻,幽深中有凛冽,恬淡中有生机。这样的画面能让你屏息无言,能让你凝神涤心,能让你在烦器的世界里获得一份充实和宁静。

    这些都是我喜欢渐江的理由和原因。我们常说师古人、师造化、师心源,渐江的启示可以为我们心灵的视觉打开天目。

    渐江是永远的。

著录《从传统走来---林容生解析渐江》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2005/5出版

更新时间:2009-6-14 1: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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